本帖最后由 edward460 于 2024-6-11 13:53 编辑
老屋的北边有一口池塘，黄泥的底，水质清澈，很适合游泳。小时候经常在爸爸的陪伴下去池塘里消戏水消夏。 某个傍晚，眼见着忙碌的爸爸没时间带我去游泳了，我于是拿上一条毛巾和一块香皂飞快溜出了门。刚游了没几圈，夜幕开始低垂，竹林那边的小屋升起了灰白的炊烟，父母的呼唤从炊烟里阵阵飘来。可是，水里的孩子光顾着玩水了，还没认真洗澡呢！我赶紧游到岸边，拿起香皂和毛巾准备游到池塘深处去搓洗身上积攒了一天的黑泥。就在我边哼着歌边得意忘形划着水的时候，“咕咚”一声，手里的肥皂不小心滑落到了水里，完全无视我连连挽救它的小手，决绝地飘忽着消失在幽深的水底。 我傻眼了。前几天还看到妈妈因为没钱买一袋新的洗衣粉把一个装洗衣粉的塑料罐用水涮了一遍又一遍。这可是家里唯一的一块香皂啊！我赶紧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昏暗的水底手脚并用地摸索着。可是，那块香皂就像在跟我捉迷藏似的丝毫不见踪影，留给我的不是一块磨平了棱角的破砖头就是一只死掉的河蚌。父母的呼喊声越来越紧促了，我只好垂头丧气湿漉漉地往家里走去。 忙碌的爸爸瞟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躲避着他的眼睛，尽量把这次失手归罪于香皂的过于湿滑和光线的微弱。爸爸还没听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让我带他来到香皂丢失的水域。 他起初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用脚在水底探捞。我离他那么近，却帮不上任何忙。夜幕里，我仍然可以看到他满脸通红，不时从嘴里“噗噗”地吐出水沫儿。爸爸的头发根根支塄着，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晶莹的珠子，不知道那是水珠还是汗滴。四周白天苍翠的树木在夜里成了一只只蹲守在池塘边的怪物，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父子俩。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爸爸又深吸一口气，朝水里潜下去，我不知道他在用着怎样的姿势摸索着那样一块光滑又小巧的肥皂，只看到月色已经开始在水面荡漾着，像是跳动的一抹抹明亮的油画的笔触。而水面上，一串串或细密或粗蛮的气泡又在打击我的心灵让我惭愧与自责。 兴许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又或许是香皂落水后位置变化了，转眼间，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夜幕越来越深沉。反反复复潜入与浮出水面好多次，爸爸终于用一只手握着那块白乎乎的香皂向我晃了晃，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说了一句“走！”我开心地跟着爸爸爬上了岸，想看看这个失而复得的小东西。我刚把它摊在手里，睁大了双眼极度地怀疑这是否就是那块丢失的香皂。还没等我从惊讶与惭愧中说出什么来，爸爸十分惋惜地说“化了。一块新香皂，化了一多半了。” 往事如烟，更何况是三十多年前的孩提往事！但是，每当我想起已经因病早早离开我二十八年的爸爸，我总是能想起他在月色下争分夺秒地寻找一块香皂的情形，想起他无言的努力，想起他执着的神情，想起他惋惜的话语，让已经人到中年的我心底泛起柔柔地疼痛与怜惜。如果恰巧你给我一杯酒让我饮尽，夜深人静里，我可能会泪流满面掩面痛哭！ 在那个清贫的年代，物资相当匮乏，但是父母一直用极致的辛劳一点一点凿开通向富足的门。虽然他们一直没有取得成功，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爸爸却从未因为生活的压力给家人脸色，从未因为儿子的无知和任性而急躁和生气。爸爸的爱早已远去，但是对这份爱的感谢和怀念却像一块永不会消融的香皂，与我悄然的思念轻轻摩擦，便会在这悠长岁月里散发出永远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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